资治通鉴|一百三十四、西域传奇(上)



作者:河伯

来源:资治通鉴(ID:historyofchina)


从汉和帝刘肈开始,外戚和宦官就逐渐占据了历史舞台的中心位置。不过,今天我们先把这些令人扼腕叹息的事情放一放,来说说东汉前期的匈奴和西域问题。


对于中原政权来说,几乎每一个朝代,都需要面对北方游牧民族威胁国家安全的问题。历史上不乏因抵抗不了游牧民族的铁骑而亡了国的朝代。因此,各朝各代都格外重视北方边境的安全。东汉在这件事上比大多数朝代都要幸运,由于汉武、汉宣以来的边疆政策的得力,匈奴的实力不仅大大折损,中原政权还因呼韩邪单于归附而建立起了一个匈奴附属政权,在北方边境上设立了一个安全垫。尽管在新莽时期,匈奴曾因不满王莽的对匈政策而背叛中原政权,甚至还一度自不量力地想掺合中原内战。不过双方处于彻底对立的时期并不长,到了光武帝执政后期,匈奴部落因天灾、内斗等原因,再次分裂。


之后发生了很多故事,待我们一件件讲来。


制衡南北


在刘秀的时代,由于他的全面内收策略,东汉对于匈奴的主要政策一直是安抚。


建武二十四年(AD48),匈奴内部发生了分裂,一部分匈奴贵族拥立日逐王比为新一任的“呼韩邪单于”,并向南归附东汉。消息传来,朝廷大臣们都认为匈奴的诚意并不清楚,万一是计,岂不是引狼入室?但五官中郎将耿国认为,这对大汉是利好消息,应当仿照孝宣皇帝的先例,接纳他们,作为大汉之藩屏。刘秀思虑后,同意了耿国的意见,将这批匈奴人安置在河套地区。这批人后来被称作“南匈奴”,为中原执守北方门户;而另一部分匈奴人仍坚守漠北,被称为“北匈奴”。


刘秀之后的工作重点就是如何在南北匈奴中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。


由于部落分裂、连年天灾等原因,坚守漠北的北匈奴日子实在不好过。而乌桓、鲜卑这些原来的小兄弟也趁势展现出“痛打落水狗”的大无畏精神,没事也来踩两脚。北匈奴的实力受到了极大的削弱。


在几次军事交锋失利后,北匈奴猛然发现自己的头号敌人已经不是大汉了,而是叛逃的南匈奴。因此,他们审时度势,一方面,竭力维持与东汉的和平关系,对大汉表现出一种极为谦恭的状态,每次出征进攻南匈奴,路过汉朝边塞防卫设施,都要摆出一副很客气的态度,表示出征只是要清理匈奴内部的叛徒,绝对不敢侵犯大汉天威;另一方面,他们还想通过和亲的手段来瓦解东汉与南匈奴的联盟,挖汉匈民族统一阵线的墙脚。


建武二十七年(AD51),北匈奴遣使请求与大汉和亲。刘秀和一帮大臣们在朝会上商议,讨论了很久都没能得出定论。当时还是皇太子的刘庄提出了反对意见,理由是怕中了北匈奴的离间计,导致南匈奴生二心,瓦解了并不牢固的统一阵线,最终“赔了夫人又折兵”。这一意见说服了刘秀,北匈奴的使者没能跨进东汉的国门就打道回府了。次年,北匈奴再次遣使贡献。除了老调重弹的和亲要求外,北匈奴还希望东汉能重开边市,展开贸易,从而获得他们所需的物资。东汉君臣经过商议后,没有理会他们提出的和亲与互市的要求,只是装模作样地赐予了一些礼物,在面上维系一下关系而已。


刘秀死后,刘庄在其执政前期仍然维持着刘秀的既定方针。然而,经过几年的厉兵秣马,北匈奴又重新具备了一定的实力,数次侵犯北方边境。为了表示出东汉希望和平的诚意,刘庄在永平七年(AD64)恢复了与北匈奴的双边贸易,希望利用通商来限制北匈奴的骚扰。


但是匈奴是个信奉实力的民族,一向来都是吃软怕硬的主儿。你越示强,他就越服帖;你越示弱,他就越吃定你。贸易重开,对匈奴来说是东汉暗弱的象征,反而助长了他们的骄狂情绪。永平八年(AD65),郑兴出使北匈奴,单于根本不把汉使放在眼里,要他当众下拜,但郑兴坚决不同意。匈奴人便将汉使团包围起来,断水断火。但这也不能让郑兴降服。经过一番激烈斗争,郑兴维护了大汉使者的颜面,回到洛阳。


北匈奴的复兴对南匈奴也产生了影响。毕竟,南北匈奴虽然如今各为其主,但到底还是同宗同族的血脉兄弟。南匈奴部落中有一些贵族便动了心思,想要秘密联系北匈奴,向对方派出了信使。所幸,使者没走多远便被郑兴抓到。为了避免南北匈奴重新连为一体,导致北方边境的国防分崩离析,刘庄下诏在边境设立度辽将军,主要职责就是监督南匈奴动向,防止二虏交通。


东汉的怀柔政策没有获得成功,这一年,北境形势越来越紧张,北匈奴侵略不断,严重影响了北方城镇的日常工作和生活。刘庄打算再次派郑兴出使,去找匈奴“讨个说法”。对此,郑兴提出了反对意见,说这是北匈奴离间大汉与南匈奴的奸计。但刘庄不肯,强行任命他做使者。郑兴也很有意思,虽然领了命,但始终坚持自己的意见,一路走一路上书坚持己见,终于把刘庄惹毛,抓进了监狱。还好,郑兴比较幸运,没多久就碰到大赦回了家。刘庄在不久后从北匈奴的人口中得知郑兴上次出使的遭遇,终于回过味来,再次征召郑兴。


东汉的对匈政策即将迎来转折点。


北击蒲类海


永平七、八年与北匈奴的针锋相对,让刘庄明白了,山还是那座山,匈奴人也还是那群匈奴人,冥顽不化,不用点强终究是制不住这群蛮子的。所幸大汉之前一直休养生息,国力逐渐复归强盛,如今,确实可以考虑与匈奴干一仗了。


永平十五年(AD72),刘庄征召大臣中对匈奴较为了解的,开会讨论对匈政策。耿国的儿子耿秉指出,西域是汉匈争霸中的胜负手。他说,西汉后期之所以能压制匈奴,关键在于控制了西域;而如今北匈奴张狂,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西域不为我方所有。因此,平匈奴必须先定西域。刘庄对这一建议表达了赞许,会上以此为基调,决定派军远征。


次年,东汉出动四路大军远征匈奴。其中三路大军从西路进军,另一路则从平城(今大同)出发,佯攻匈奴左翼,分散其注意力。这次出征,斩获最大的是窦固、耿忠率领的一路,追杀匈奴到蒲类海(今巴里坤湖,位于新疆东部),打下了伊吾卢,并留下了一队士兵在此屯田,为东汉重新收复西域建立了桥头堡。其他几路成绩不大。


永平十七年(AD74),为了巩固前次出征的胜果,由窦固率一万四千人大军再次出征。这一次,汉军再次在蒲类海边打败了北匈奴的军队,并成功平定了前、后车师,在西域部分地恢复了东汉的政治和军事存在。至此,在窦固的建议下,刘庄下诏重新设置西域都护,由陈睦担任;又分别任命耿恭、关宠二人为戊、己校尉,分屯前后车师国,各驻军数百人,在窦固大军班师后,维护东汉在西域的利益。


北匈奴人心里很清楚西域这块土地的战略价值,他们当然不会将西域拱手让与东汉。次年,东汉官员在西域土地上屁股都还没坐热呢,匈奴人的两万大军就来到了西域,妄图夺回对车师国的控制权。


匈奴大军首先包围了车师后国的都城,这是耿恭的防地,他立刻派出援军。但无奈汉军本来驻屯的就不多,耿恭把家底都翻出来了,才凑了三百人。以三百对两万,就算汉军将士再骁勇,恐怕也无能为力。不久,消息传来,三百汉军全军覆没,匈奴人大获全胜,裹挟着得胜的余威进击耿恭所驻屯的金蒲城。耿恭并没有惊慌,他利用本方的技术优势,命人制作毒药,将之涂在弓箭之上,射向匈奴人,并在城头上向匈奴人喊话说,这是汉家神箭,被射中者都会发生异样。匈奴人闻言,一看伤口,果然如沸水一般滚烫,让他们心中大为震恐。恰巧,当时又来了一阵狂风暴雨,耿恭抓住时机,下令乘雨出击,杀伤了不少匈奴人。连连遇到怪事,匈奴人心中受到了极大的动摇,他们也没什么科学知识,以为这背后真有什么神力,最终决定解围撤退。


耿恭虽然依靠毒箭解了围,但他深知这种雕虫小技,只能暂时吓退匈奴,一旦他们回过味来,势必还会再来攻打。于是,他寻思着疏勒城边有溪流,适合固守,便率领军队驻防该城。果然,过了没多久,匈奴军队卷土重来,再次包围了耿恭。匈奴人不善攻城,但也明白水源对于守城军士的重要性,将疏勒的水源断绝,以此绝汉军之望,逼迫他们开城投降。


城内汉军没辙,只得掘地挖井。掘地三尺,没有水,只能继续挖,一直挖到地下十五尺的地方,仍然没有水。此时城内断水已经有一阵了,汉军将士唯有依靠挤榨马粪,取其中的汁水,来维持生命。即便如此,耿恭和手下的汉军士兵依然没有放弃希望,他们继续挖啊挖啊,不知挖了多深,终于挖到了水源,汩汩清泉喷涌而出,目睹这一景象的人激动得不能自已,情不自禁地齐声喊出了“万岁”。


疏勒城中挖出泉水的消息传到匈奴军中,又一次动摇了他们围城的决心,军中纷纷传言汉军如有神助,无奈之下,只得再次解除了包围。


然而,耿恭的西域历险才刚开了个头。


千里驰援


耿恭虽然多次智退匈奴大军,但匈奴人对于西域的战略并不会因此改变,只要汉军在西域存在一天,他们必然会继续派出大军进击,汉匈对西域的争夺恐怕会成为本地区的一个“新常态”。


西域都护陈睦在这样的背景下被亲匈奴的焉耆、龟兹所攻没,而关宠则被围困于柳中城里,派出了使者向洛阳告急,请求援兵。然而,使者到达洛阳的时候恰逢天子刘庄驾崩,朝中都在忙着准备国丧,根本无心也无力派出援军解救西域汉军。


看见大汉长久不派遣援军,首先动摇的就是刚刚降伏不久的车师国。他们看来,大汉天威不在,匈奴兵锋强盛,因此再一次背叛了汉军,与匈奴联军进攻耿恭。


面对困境,耿恭没有气馁,他勉励追随自己的将士进行顽强抵抗。几个月后,汉军粮食耗尽,他们便把铠甲和弓弩放到水里煮,吃上面的兽筋和皮革。由于耿恭素来与属下以诚相待,因此虽陷绝境,汉军无一人背叛。但即便如此,围城之下,绝境之中,汉军的人数仍然不断地减少,从数百人变为了数十人。匈奴单于尊敬耿恭,要招降他,许他白屋王的官职,并允诺将女儿给他做老婆。耿恭全不接受,只是将匈奴使者带到城楼之上,当着匈奴全军的面,亲手将其杀死,在城头用大火炙烤,以示坚决不降的决心。


所幸,刘炟登基掌权后,西域的危急情况得以及时在朝廷上讨论。司空第五伦比较理性,率先表态,此行路途遥远,形势险恶,就算援军能安全抵达,届时汉军中是否有人生都还是疑问,此举多半是空耗国力,得不偿失,所以不应派兵。但司徒鲍昱力争道,大汉儿女奉天子之命远赴西域,如今陷入危难,大汉却将其抛弃,岂非对外纵容蛮族暴行、对内伤害将士感情的行为吗?


何况,“就算只剩下最后一个人,那也是大汉的子民”


抱着这样的信念,新天子刘炟下诏命令段彭率七千人的军队前往救援西域汉军。


即便刘炟没有任何其他的功绩,就冲着这件事,后台君都要为他点个赞。以数千之众长途跋涉数千里去解救几百个普通大兵,是中国历史上少见的场景。这不仅说明大汉国力的强盛,更重要的,这展现出国家对于本国国民的负责任的态度,是真正的大国风度。


段彭先来到了离敦煌较近的柳中,在此大败匈奴、车师联军,斩首三千八百人、俘虏三千余人。这一仗后,车师复降,北匈奴大军也随即撤退。遗憾的是,当地的汉军最高长官关宠已经去世了。原本,使者带来的消息只是关宠被围,朝廷并不知道更西边还有耿恭的部队,既然柳中城的围已经解了,汉军不敢在西域再做长时间逗留,段彭等人计划着早日往回走。


幸好,被解救的汉军中有一位叫范羌的军吏,是耿恭的下属,他提出西边还有我们的同袍,不能丢下他们不管。但是,这一路上路途遥远,军情又十分险恶,汉军能成功来到柳中城就已十分不易,再往西走,进入西域腹地,肯定会更加困难,有全军覆灭之虞。所有的将领都面露难色,表示不愿带兵前往。但在范羌的苦苦坚持之下,将领们最终同意分出一支两千人的部队交由范羌带领去营救耿恭。


两千人,是个很尴尬的规模。看上去乌央乌央一大片,但若是遇上匈奴主力,人数就实在太少了,根本不堪一击。所幸范羌对西域地理十分精通,便迂回绕远走山北之路去接耿恭。山北背阴,当时还是冬天,这一行人遇到了一丈多深的积雪,走得十分艰难,勉强到达疏勒城下。


城内耿恭等人听闻城外的骚动声,还以为是匈奴军队又来攻打了,一阵紧张,纷纷跑上城楼,严阵以待。范羌在城外大喊,我是范羌,朝廷派部队接你们来了!城内众人紧张的情绪一下子转变为巨大的惊喜,齐呼万岁,开城将援军迎入。两军会师,痛哭流涕。此时,疏勒城里,算上耿恭,一共还剩下二十六个汉军将士。


会师后的第二天,两千人的大汉援军护卫着这二十六位生还者一起回家。沿途遇到了北匈奴的追兵,汉军只能边战边走,加之路上粮草不足,一路上人数都在减少。三月,当这支军队终于抵达玉门关的时候,在疏勒城被救出来的二十六人,只剩下了十三人,衣衫褴褛、面容憔悴。


当这十三个破败不堪、乞丐一样的残兵败将入关的时候,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横眉冷对,相反,驻屯在玉门关的当地军民对他们表现出极大的尊重和敬佩。中郎将郑众为耿恭等人洗沐更衣,并向洛阳发出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上书为他们请功:“恭以单兵守孤城,当匈奴数万之众,连月逾年,心力困尽,凿山为井,煮弩为粮,前后杀伤丑虏数百千计,卒全忠勇,不为大汉耻,宜蒙显爵,以厉将帅。


耿恭没有辜负汉廷,汉廷也没有辜负耿恭。耿恭到达洛阳后,被任命为骑都尉。


建初元年,朝廷重新检讨对匈军事,决定放弃西域。等耿恭回国后,刘炟下诏撤销西域都护及两校尉的建制,并征召当时尚在西域的汉使班超回国。


不过,班超没有服从朝廷的命令,一代传奇的故事才刚刚开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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